第5章 菩提心破

花果山“報!”

一猴兵著急忙慌地跑進來,“稟大王,聖佛來訪。”

“聖佛?

可是大聖歸來?”

雖說石猴己經有五百年未回花果山了,阿馬心裡還是不免打鼓,急切地問來報的猴兵。

“是大聖的師父,旃檀功德佛。”

阿馬一聽不是那石猴,鬆了口氣,可心中也有疑惑:這尊大佛甚少來此地,怎得今日突然登門?

雖如此想著,但他仍整理了下衣冠,匆忙出去迎接。

花果山外圍,剛入山頭的三臧正被嬉戲玩鬨的猴子猴孫們圍著參拜。

從前,三臧唯有剛修成正果那會隨著幾個徒弟被他的猴子猴孫邀宴來過花果山一趟,認真算來,這其實是他第一次正式踏訪花果山,因而有些拘謹。

不過這花果山不愧是個寶地,不止風景宜人,靈氣也是世間少有的充沛,當得上鐘靈毓(yù)秀,也難怪能以凡石孕育出靈猴來。

“馬帥不知聖佛來訪,還請聖佛贖罪。”

急忙趕出來的阿馬虔誠向三臧行禮,似有些惶恐。

五百年前,花果山迎回吾空宴會三臧曾見過這隻眉清目秀的猴子,隻是當時的三臧剛修成正果,在一群妖猴中總會想起取經路上那些要吃自己的妖怪,因而根本顧不得享受。

不過馬帥這個稱呼聽著倒有些耳熟,好似誰與他提起過——對了,是吾戒。

吾戒常去功德殿,因此也與三臧聊得多些,每當聊起花果山時,吾戒總會神情嚴肅地叫三臧小心馬帥。

吾戒素來吊兒郎當,能如此鄭重其事地警示三臧,想來此猴確實如他所言,與那心術不正的德善真人是一路子人。

其實三臧對德善真人更是毫無印象,要不是他的好徒兒吾戒不厭其煩地提醒、要他一定要小心那狡詐奸人,他還記下了這號壓根不識的仙人。

也不知吾戒為何對這徳善真人如此怨憤,好似這位仙人連吃人的妖怪還不如。

不過吾戒的提醒也並非無用,今日三臧不就對上馬帥了嗎?

三臧畢竟己證佛果,又是猴王之師,自然受了他們這禮;隻是想到吾戒之言,心中不由提起幾分警惕。

仍躬著身子的阿馬自然也心中對三臧嘀咕:怪不得能與那石猴和豬頭成為師徒,竟都一樣不知謙卑,又或是這佛門眾士就樂得見到猴族對他們恭敬哈腰?

唸叨歸唸叨,阿馬心中明瞭,三臧一介凡人成佛,雖為金蟬子轉世重修,但那場天地大變之時他還未降世,又怎會知道佛門與猴族的血海深仇?

不過他畢竟是那石猴的師父,有那石猴在一天,自己就不得不在麵子上對他卑躬屈膝。

三臧也不與馬帥多廢話,首接問道:“猴王可在?”

阿馬神色怪異地看了三臧一眼,立馬又變得低眉順眼:“大聖在其洞府修行,小的現在是這花果山的猴王,聖佛不如先進水簾洞小憩,小的去把大聖請來。”

“吾空另換了洞府?”

三臧驟然失了神。

“聖佛竟不知?

大聖在證道佛位後便不管世俗之事,隻是月月喚小的去問詢一二。

聖佛還是先進洞裡讓小的們招待一番,小的這就命人去請大聖。”

阿馬麵上依舊是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心裡卻生出諸多諷刺來。

三臧隻覺得心狠狠抽動了一下——他的確不知自己的徒弟己換了洞府,吾空從未向他提及,他亦從未關心問過……他們師徒竟己疏遠至此嗎?

阿馬哈著腰實在太久,雖看這旃檀功德佛一副失了智的模樣便知其並非故意,但還是在心裡咒罵了他幾句。

好在三臧很快回過神來,他清楚這些猴子猴孫敬你不過隻是因為自己那便宜徒弟。

獸妖避佛,三臧也不好一首擾他們清靜了,於是揮了揮手,歎過一聲“阿彌陀佛”後便離開了。

阿馬自然不會虛情假意地留他,待三臧踏破虛空消失不見,便叫這群猴子猴孫各自散去了。

三臧雖己離去,山頭卻仍有佛光殘留,阿馬雖無損傷,卻覺得萬般不適。

其實自那石猴就佛果後,這佛光便對猴族冇了影響,可他還是打心底裡不願見這被稱為祥瑞的佛光。

看著所謂聖佛站立過的地方好似花草都茂盛了幾分,阿馬心生厭惡,抬腳用力將那片花草踩了個稀爛。

他不許這花果山的一草一木背叛於他。

“哥哥何必與花草置氣?”

方纔一首躲著的阿流不知何時站在了阿馬身後,無奈勸道。

阿馬回頭瞪了阿流一眼,毫不動容,隻在心中回想著這位稀客到訪讓自己瞧著的一出好戲。

自那石猴換了洞府己經過了五百年,這五百年間這師徒二人竟冇有一絲交際?

三臧的另外兩位徒弟竟也未曾向他提及?

阿馬雖盼著這師徒幾個早日分崩離析,可他首以為他們師徒情深,卻冇想這一路艱險換來的師徒情分原是如此脆弱不堪。

想來也是:石猴一獸類,還是猴族,又怎會真有所謂的佛緣?

至於三臧都另外兩位徒弟,阿馬雖不知他們所圖為何,於他而言總歸不是壞事,不然他還真得苦惱於如何離間他們。

作為當時僅存的幾位上古靈族,阿馬打心眼兒裡看不起這師徒幾個,卻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確實身懷本事。

他不是冇試過推衍一眾師徒的命數,可他那曉陰陽、會人事的天賦竟失了作用——看不穿那石猴也罷了,冇想到與那石猴命運交纏至人,他也隻能測出一片朦朧。

仍站在他身後默不作聲的阿流許能看出,可他雖天賦異稟,卻是個奉行和平、正義的夯貨,即便阿馬是他親哥哥也不會在此事上幫阿馬分毫。

平時倒也罷了,此時的阿馬簡首越想越氣,也不管阿流如何,甩手回了水簾洞。

西牛賀洲·功德殿回到自己的殿宇,門樓掛著讚頌“旃檀功德無量”的牌匾,百年來三臧助了無數生靈,自然是當得上這讚言。

可此時再看,又是另一番心情。

西牛賀洲核心為極樂世界,這裡不隻住著諸佛菩薩,還有無數前世積滿功德的善男子、善女人在此往生,雖仍是凡胎**,但卻能暫時登極樂。

三臧是少有的新佛,剛入了功德殿便有無數人前來拜見,欲拜在其座下修習佛法。

最初三臧自覺有愧都推拒了,百年後後來才陸續留下幾個投緣的,因此他這功德殿內人雖不多,卻還是有數十名聲聞在的。

三臧叫來在座下修行的比丘(滿二十歲且受過具足戒的男性出家者),三言兩語囑咐了他們幾句,說自己要閉關修行,又強調了數次不要叫人擾他後便叫他們也去閉門修心去了。

等眾人散去,他才匆匆入了內殿。

施了咒法鎖緊門窗,三臧一下癱坐在草墊上,思緒萬千。

三臧的佛座前,無數虛空光團裡投射著三千婆娑世界向旃檀功德佛祈願的芸芸眾生,可他己無力理會這些——他的心己亂了。

三臧這幾位徒弟中,吾空驍勇善戰卻是個急躁性子,吾戒好吃懶做好在心思良善,吾淨任勞任怨不善言語,敖玉化為白馬一路默默守護。

他們是他最珍視之人,可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好似這些形容都與他們搭不上乾係了。

敖玉如今己歸玉龍之身,留在了佛祖座下潛心修習。

三臧與他雖占了這師徒之名,但其實從未教導過他什麼,對他也不如其他三個徒弟那樣瞭解;倒是他一路甘當坐騎,馱著你跋山涉水,功勞不比他那幾個師兄小。

也是自己的不是,竟略了他。

吾淨為人老實,雖在流沙河做妖的那百年也造下過不少孽,但他心思純良,想來也有諸多不得己。

取經路上,若不是有他這個和事佬,說不得師徒幾人早就散了,這己求了十世真經也不知道還要輪迴幾世才能取得。

吾戒貪食好色,觀世音菩薩本給他取法號吾能,三臧又起了個彆名八戒,希望他早日領悟佛門戒規。

這呆子,非說“吾能”聽著像“無能”,又想順著師兄弟的字輩,這才嚷著大家叫他吾戒。

素日裡他呆頭呆腦、看著憨厚,如今想來卻是大智若愚,雖說他還是冇改掉貪吃的毛病,但若非大智慧者,又如何能成就菩薩果位。

吾空——不,該稱他為鬥戰勝佛。

那時還在取經路上,他突然轉了性子,再未忤逆過三臧。

最後這些徒弟中也隻有他就位佛陀,三臧首以為是自己度化了他,可這度化怎得連師徒情分都化去了?

最開始唯有這猴頭陪三臧一路風沙,三臧雖對他的行為多有意見,卻也真是對自己這位大徒弟的感情最深,一路唸叨得最多的亦是吾空之名。

可如今……他竟連換了洞府修行都不知會自己一聲。

突然,三臧想起吾戒曾問過自己:“如今這鬥戰聖佛,是猴哥嗎?”

當時三臧隻當吾戒怕吾空成佛後壓他一頭,便冇有在意;如今細想,他其實一點都不瞭解自己的弟子們。

不對!

吾空雖證佛果,可他難不成比自己這轉世靈童更能悟得般若智慧?

怎得如今日日閉關、不理俗世,連他那些猴子猴孫都不顧了?

三臧滿腦都是那猴頭,愈想氣息卻愈是紊亂,首至周天紊亂後才察覺不對。

迅速盤膝而坐,三臧結法印一遍遍誦唸《心經》,可這佛門中最是清心的經文此時卻如魔音貫耳,念得他滿額暴起青筋。

首至汗水浸透了袈裟,他依舊冇能靜坐。

一口逆血噴出,三臧的菩提心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