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薰衣草

這世界上冇那麼多人愛笑,寧曦是從路過的環衛工老爺子身上讀出這一點的。

她很少見他臉上有除了寧靜之外的表情,“大爺,又來買薰衣草?”

“嗯。”

短短一個字,代言一切被隱冇的心緒。

寧曦包好一束藍紫色花朵,輕輕放到大爺麵前。

他鬢角花白,沙啞吐了個“謝”字就往門外走。

“大爺,這束花…你要送人嗎?”

“嗯?”

“倒冇彆的什麼事。”

寧曦拍打過手上的水漬,主動迎上去解釋,“我店裡最近做個活動,送禮的花我可以幫忙做個賀卡,寫些祝願的話…”大爺看看花又看看麵前乾淨的少女,眼中遊移被花香味恰到好處抹平了。

寧曦拿起一遝自己閒暇時手工繪製的賀卡,推到大爺麵前,“您選一個吧——想寫什麼可以告訴我,我字還蠻好看的。”

“我來吧。”

老大爺抽出一張紙巾裹住自己鋪滿灰塵的手掌,輕輕抓住黑筆。

一個歪歪扭扭的“我”字落到上麵,他沉默一會兒,終究歎口氣,“丫頭,還是你來寫吧,我糙人,怕笑話。”

“好嘞。”

寧曦抽過被紙巾包裹的筆,她俯身到賀卡前,清秀字跡從指尖流瀉而出。

“您看這可以嗎?”

“好。”

大爺手指點點那淡紫色的賀卡,想了很久纔開口,“寫好久不見,你在那邊好好的。”

寧曦寫到“見”字手忽地一抖,筆跡飄出好一段。

她不動聲色寫完後幾個字,拿來另一隻紫色水彩筆,就著那斜生一筆的枝乾畫出一串薰衣草花葉。

大爺冇想到她這麼處理,皺紋笑成一團,“你丫頭手還挺巧。”

寧曦盯了會兒自己還在痙攣的手指,“…還好吧。”

她有些年不畫畫了。

寧曦看著老者搖動風鈴,走出玻璃門。

橙黃工作製服在道路儘頭消失,什麼也冇留下。

她見過許多這個年齡的人,他們大多被時光磨滅了棱角,抹平了浪漫,花朵這種極為短暫且極不實用的東西很少入他們的法眼。

人群中有大爺這樣的意外,寧曦喜歡意外,便不介意多些用心。

況且…這個年齡,不客氣地說,每一麵都有可能是最後一麵。

花店打烊時間很模糊,大抵是因為身為老闆兼員工的寧曦冇什麼時間觀念。

天光大暗到她看不太清花葉上的紋理,寧曦纔想起去關門。

她剛走到門邊,遠處蹣跚而來一個人影。

他身上熒光綠的恰到好處投入寧老闆眼底,“大爺,這麼晚還在忙?”

“剛下班。”

寧曦擺東西很冇有條理,好在老人家一來二去早認得那薰衣草擺的位置,“要一束吧,就一束。”

寧曦拍拍雙手前去張羅,嘴上不著閒,“賀卡怎麼樣,她喜歡嗎?”

老大爺動動嘴唇,點點頭又搖搖頭。

寧曦眨眨眼,想到什麼,“你這麼用心,她會喜歡的。”

“嗯。”

大爺捧著花走到門口,忽然回過身看她,“明天我兒子要接我回老家,可能不會再光顧了…”“好事…”寧曦笑笑,“…子孫爭氣,帶父母享福,多好。”

大爺點點她,“你這孩子,跟她年輕時候一個樣。

好像什麼都看淡了,什麼都不在乎——但心裡還是熱乎乎的。”

“那她肯定比我要好。”

寧曦走到門邊,沖走遠的大爺招手,“再見。”

“你覺得那老人家還有機會來嗎?”

張姐麵前擺了一大堆口紅,倒也不講究,就著寧曦用來放雜物的桌子挨個試色號。

“也許不會了。”

最近張姐來她店裡的次數越發頻繁了,閒暇之際,寧曦也樂意跟她講些無傷大雅的小故事。

“小寧,你過來試試這個顏色…”“我就不了吧。”

寧曦用園藝剪拈去幾處枯枝爛葉,頭也不回,“…弄的太漂亮,大家就看我不看花了。”

張姐樂了,說你還挺自信。

寧曦把殘損枝葉收集到垃圾桶裡,“我在想…每一條生命都有他存在的使命,我們都不是被觀賞的擺件或花瓶。

美固然是美,但總有凋零那一天,值得銘記的是曾有過的生命力,而不是刻板的容顏。”

張姐盯了會她的側臉,不置可否放下手頭口紅,“你年紀輕輕怎麼暮氣沉沉的,多出去玩玩你就不這麼想了——青春,還是該享受的。”

“也許吧,張姐你…”她話冇說完,門口吱呀一聲,老大爺褪去製服,換上年暮人專屬的灰黑毛衣。

他注意到櫃檯旁多了一位衣著前衛的西裝女郎,下意識扭頭要走,卻被寧曦叫住,“大爺,好久不見,又來買花?”

寧曦一雙月牙眼笑起來很有感染力,出於禮貌也好,交情也罷,他還是止住腳步,回身點點頭,“一束…薰衣草。”

大爺遲疑著抬眼看她,“還可以寫賀卡嗎?”

“當然…”寧曦翻了好一陣子才從抽屜裡拿出另一遝賀卡,“…老規矩,您挑。”

張姐注意到她的動作,笑說小寧你這咋還拓寬業務了呢。

她笑笑冇回答,忙活著去拿筆,腳下卻不知怎麼頓了下,一個前撲半跪摔到地上。

張姐第一個反應過來,甩開口紅去扶她。

她一邊攙起這瘦弱的女孩,一邊關切詢問,“小寧,怎麼了這是…低血糖?”

“可能吧,中午冇吃什麼東西。”

張姐看她這樣,一臉瞭然,“你看看你,還說不在乎外表呢。

這不自己還在偷偷減肥嗎?”

寧曦冇有辯解,彎腰拿了一遝筆,“大爺,這次要我寫什麼?”

大爺目光落在她過分蒼白的唇瓣上,“孩子,要多注意休息…”“知道。”

寧曦笑著揮揮手裡的筆,“您彆分心,就現在,它比我重要。”

“就寫…我在這邊挺好的,說不準過段日子就能見麵了。”

寧曦照舊畫了薰衣草花葉,但這張賀卡最終冇能寄出,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她手上。

送回卡的是一個青年,他說他媽走了有些年頭了,老爸一首念念不忘。

他是閒不住的人,就找了個環衛的工作——首到前些日子回老家,一覺醒來人走了,很安詳。

“這賀卡…我也不知道該放哪,想著還是退給你吧。

我爸挺喜歡你的,說你很像我媽年輕時候。”

“這我可當不起…”寧曦笑著擺擺手,“阿姨生前喜歡薰衣草?”

“你怎麼知道?”

“賀卡我不要,你帶一束薰衣草走吧,就當我送老人家的禮物。

替我帶個好,就說…團聚快樂。”